他在巨大的冰冷的王座上,披着魔界最凶恶的一身战甲,缓慢的、缓慢地,又闭上了眼睛
像是作为一尊永远不能睡着的魔君,想要接续那永远不可能的梦
丹陛前的灯影摇晃着,像两尾游动的阴阳鱼
一切都很安静
灯台上的蜡烛,无声的泪痕蜿蜒
……
……
敖馗当然没有资格察觉超脱者的注视
但龙佛和蓬莱道主,的确检阅了他的一生
毫无疑问,他同泰永争道,勾引天佛寺里皇姑老尼,盗走【乞活如是钵】,布局森海源界、图谋入主玉衡……
全都出自他的本愿
是他在过往人生里自觉的选择
即便是超脱者的注视,也不能在其中找出他者的痕迹来
因为本就没有痕迹
龙佛静静地看着这一幕,卦镜中灯影在敖馗的脸上漂移不定,使他一时明亮,一时阴郁
蓬莱道主一言不发,看起来饶有兴致
龙佛的指尖于是再转
卦镜里一幕过去,又一幕来,他者一生是纸上书
娑婆龙域,龙禅岭,天佛寺
一位皱痕深深的老妪,趺坐在青灯之下,面古佛而诵长经
“欲能缚世间,调伏欲解脱;断除爱欲者,说名得涅槃……”
曾经带发修行,解下僧帽,如流云飞瀑
如今光头都见皱,像摸着都揦手的老树皮
她也曾芳华绝代,也是容颜不老
看守超脱之器,编撰海族典籍,地位超然,极受敬重
可是禅心失守,妄念丛生,道途之退,一溃不止……
对镜朱颜秋叶凋,身似青灯一心存
凭一种不言的执念,燃烛到如今
她作为代表龙族入驻天佛寺的虔者,理应以族群为念,却妄动凡心,坏了戒律,毁了禅缘
她作为【乞活如是钵】的看管者,却以小欲坏大节,丢失了超脱之器
她作为整个盗钵事件最大的责任者,在从“睡龙莲”的梦境中醒来后,还暗中出手,干扰了海族对敖馗的追杀!
到如今,她还活着,大概是在等待什么
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旧缘,或等一个必然会到来的时间
当超脱者的眼神落到此处,俗名“敖稚”、法名“无执”的皇姑老尼,颤颤抬眼,看到面前辉煌金灿的龙族尊佛像,忽然灰尘几分,为尘埃所染
或是老眼昏花
本来勤拂拭,竟不知何时结蛛网
于是明白,时候到了
她停下了诵经声这断欲绝情的咒,从来没有改变她的心佛海无边,未能止住她的漂泊
她轻轻地叹息:“我因爱慕敖馗,失守佛主超脱之器以至龙宫承羞,金身蒙尘……至此已不知何年,苟且残喘,夜夜诵经,终不能赎万一”
“今当远矣!愿剖此心,曝晒诸念以证佛主无边,而我凡心自迷”
她颤颤地抬手,取来一封装裹精美的檀香,慢吞吞地取出一根来,凑到佛前长明的油灯上,好一阵之后才点燃
檀香入炉,青烟奔天
她闭上眼睛