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,有时候甚至连生火、烧水、洗尿布这种事都得让约翰和莱岑去做……”
亚瑟静静地听着,脸上一贯的温和神色没有丝毫变化,仿佛他正在耐心聆听一位地位尊贵的女士讲述感人至深的坎坷经历,而不是一个德意志寡妇在回溯自己曾经的狼狈与屈辱
他的眼神看似安定,时而带着些讶异,时而又透着些怜悯
但他的心里?
抱歉,猪窝里长大的亚瑟·黑斯廷斯爵士恐怕很难理解有保姆、厨娘和看门人的日子究竟苦在哪里
变卖嫁妆?
被晾在圣詹姆士宫里几个钟头?
靠兄弟利奥波德的汇款过冬?
这些对于一个出身济贫院、不知父母姓名、童年靠分粥和捡煤渣维生的亚瑟·黑斯廷斯爵士而言,实在称不上什么苦
他记得四岁那年冬天,穿的是前一年镇上送来的捐衣,领口缺了一边,袖口是被人用麻绳粗糙缝起的
夜里,十几个孩子挤在一张用稻草垫的床板上,挤在一起避着寒气,如果运气好的话,他们睡觉前还能喝上一碗剩菜叶熬的稀汤,如此一来,晚上睡觉的时候,肚子就不会空得像外面的北风那样呼呼作响了
那年冬天,济贫院死了七个孩子
更可恨的是,第二天分给每个孩子的稀粥依旧没有加量
不过不打紧,因为来年春天,济贫院又来了八个
最糟糕的是,自那以后济贫院的伙食变得更差了
如果换作五年前,亚瑟或许还会对肯特公爵夫人的苦水愤怒一下,但他现在已经没有这种感觉了,他不愤怒,不羡慕,更不怜悯,只是觉得荒谬
他当然明白她是真情流露,甚至,在某种意义上,是难得的真诚
因为这世上有一种苦,是人一出生便被扔进去的——不求出头,不求功名利禄,只求衣食暖足,只求活着
还有一种苦,则是跌落了几寸尊严,便痛得像是下了地狱似的
肯特公爵夫人的苦,显然是后者
但她也的确是痛的
他看得出,从“为国育儿的英雄母亲”跌落为“被女儿抛弃的无助寡妇”,这让她真的觉得自己失去了所有
她那些关于冬天、关于漏风、关于洗尿布的描述,也不是编造出来的,而是她心底残存的那点无用尊严,在不断翻搅着她,让她必须找到人倾诉
她需要一个听得懂,又不会反驳她的家伙
而亚瑟?
恰好就是那个人罢了
因为,他懂得保持沉默
作为苏格兰场的领导者,亚瑟深刻的明白——谁懂得在会议里沉默,谁就已经说服了一半的人
他懂得,什么时候只需要一个眼神,一次微微颔首,甚至一个故意放慢半拍的呼吸,就能让对方感觉自己“被理解了”
这是一种本能,一种在无人问津的岁月里练出来的本事
在济贫院的时候,他不会哭,因为哭没人管,他不会喊,因为喊没人听,他不